鈔票不死 只是凋零而已

上月下旬,資深媒體人謝邦振撰文,談到彭總裁在餐敘時的一句話:「報紙跟鈔票一樣,不會消失。」謝君也問:「兩者唯一相同的,都是紙做的;這個命題成立嗎?」妙哉問,都是紙、都是印刷品,報紙的命運須看市場供需法則;鈔票除辛巴威等少數國家連兆元面額鈔票都沒人要外,正常國家大概沒有人不要鈔票,問題應在於使用的頻率。

謝君為資深媒體人,對報紙有許多期待,本人在2006年9月12日一篇「有報可看應該很快樂」也有讀者角度的觀察,本文不再重複。但人類在二千多年前發明的紙鈔,有無消失的一天?倒是有趣的話題。我在本年三月曾經談到「無支票checkless」、「無現金cashless」社會,由於各種新興支付工具,挾科技的發展,大舉入侵人類日常生活,對「紙做的」鈔票、支票當然產生影響。去年12月國外媒體曾報導有搶匪闖入瑞典首都的一間銀行,結果發現行內竟無現金可搶,敗興而逃。原來是因為瑞典力推電子交易的支付,現金使用減少,以零售業為例,使用現金僅27%,而且呈現持續減少的趨勢。人類是否會步入無現金社會?我當時文章的說法是:不致完全無現金,因為現鈔仍是現實的法償(legal tender),商家縱然嫌點數麻煩易錯,心中不甚歡迎卻也不便拒絕接受。

為何現鈔使用會減少?從需求面看,其他支付工具,不論是信用卡、轉帳卡、儲值卡、網路銀行、行動支付等,因具有便捷、免點數、攜帶方便、有時還不易遺失等特質,自會減少對現鈔的需求;至於從供給面看,表面上印鈔之權操在央行,但政策上是否會減少印製現鈔?

本年五月底,英國金融時報刊有一封Kenneth Rogoff的投書,該報每日均有數篇投書,不足為奇,但因Rogoff不僅是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、公共政策講座教授,更曾任IMF(國際貨幣基金)三年首席經濟學家,其建言格外引起注意。在這篇「Paper money is unfit for a world of high crime and low inflation」的文章中,Rogoff開宗明義主張應由大額鈔票著手,逐步廢除現鈔(代以電子貨幣),認為是一石二鳥之計。其一,各國央行為刺激經濟採行低利率政策會受制於所謂的「零利率下限」(Zero lower bound),如現鈔減少或消失,可強化此政策工具的效果。其二,不用或減少現鈔,可增加稅收、打擊犯罪,因為地下經濟均使用現金,而非法活動也以現金清算。固然在理論上,少印現鈔會減少央行獲利(所謂鑄幣稅(Seigniorage)),但這可由經濟活動地上化增加的稅收彌補。在打擊犯罪方面,Rogoff更舉本年三月落網的全球第一大毒梟Guzman,在其墨西哥寓所中搜出二億美元的現金為例,認為少印鈔票可增加犯罪集團成本、減少國家成本。

其實Rogoff並不是第一位作此主張的重量級經濟學家,早在1995年Alan Blinder擔任美國聯準會副主席,在國會聽證時,即認為由政府發行電子貨幣(software-based 或card-based)取代現鈔,可以提供民眾無風險(riskless)的支付環境,也不會有鑄幣稅的損失(我在2006年有一文「如果葛林斯班的接班人是Blinder」)。另一方面,先進國家民眾對現鈔的需求確在減少,World Bank(世界銀行)曾做過統計,2008年每十萬人有83台提款機,至2012年則降為68台(很慚愧,台灣是116台,不過近十年有負成長或低成長趨勢);而美國聯邦準備系統的數據也顯示自1993至2013年,經濟成長達65%,而50元以下鈔券僅成長19%。至於Rogoff指明為改革對象的大額鈔券,確是地下經濟或非法活動中的要角,以歐元為例,最大面額為500元,發行量達2950億歐元,但縱然是歐洲民眾也鮮少看到,其原因經濟學人雜誌曾含蓄指出:一百萬歐元(約四千萬台幣)僅重2.2公斤。換言之,便於犯罪集團貯存、攜帶、運送、移轉。地下經濟也看上現鈔可以隱名交易、不易追蹤的優點,從而影響營業稅、所得稅等稅基與稽徵。

報紙是否會消失?我還是當年看法:「有報可看應該很快樂」;至於鈔票是否會消失?央行總裁不必有定見,目前新台幣通貨發行占總存款約4.5%,應屬適中。但對未來支付環境預為基礎研究,並考慮與其他數位貨幣的互動關係,也是應當。麥克阿瑟曾引述軍歌的一段話:「Old soldiers never die. They just fade away」,鈔票如同老兵,不死只是凋零。

鈔票應該不會消失,但面對凋零的趨勢,不妨想想Rogoff或Blinder的建言。

新聞出處:本文刊載於2014.10.19聯合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