薪資、演講費與市場

去年年底媒體出現數則乍看不相關、卻又可相互呼應的新聞,首先當然是名嘴聚焦的總統夢想工資三萬元。恰好在總統「發想」前不久,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才表示,「薪資應該是自由人力市場的事情,政府勸企業提高薪水,有違自由市場規矩」,於是外界的解讀,難免會送上「打臉」二字。

總統是在與財經媒體年終茶敘時提出三萬元的數字,茶敘談天說地,再經媒體轉述的文字,可能不盡精確,到底是想把基本工資訂為三萬元?還是期待公司(雇主)增加給付最少三萬元?但不論何者,應該都不符張忠謀所揭示的市場原則。所謂市場原則,無非是認為工資是一種價格,應由供需決定,如在供需均衡價格之上再予置喙或訂定一法定的最低工資,則供需曲線即會顯示工作機會的減少,甚至引發原已離開勞動市場的勞工歸隊,此舉受影響最大的一定是邊際勞工,諷刺的是邊際勞工原是基本工資要保障的對象。

當然反對者也會提出搜尋成本、資訊不足、買方壟斷的說法,認為市場原則只是理想,市場如果失靈政府理當介入。至於總統在喝茶時有無想這麼深入,則不得而知,但「自由做夢」對上「自由市場」,也讓新聞版面熱鬧非凡。

有趣的是,同一天另一新聞,談到「張忠謀到大學演講,拿到演講費時傻眼,以為少一個零」,新聞引述一位作家的經驗,認邀講單位不重視知識的代價,尤其公務單位一小時只付1600元,難怪張董看了以為少一個零(或兩個零?)。報導如果屬實,以自由市場的原則衡量,照理說一小時1600元,張董應該不會應邀演講,而主辦單位也只能請到「邊際講者」。不過在報酬確實偏低的演講「市場」中,為何仍有不少有水準的講者應邀?究其原因,不外是分享經驗、社會責任,當然也可能是人情難卻,總結這些因素,似乎只有「做功德」可以歸納,換言之,講者並非為尋求工作機會而去演講,有時還願意無償奉獻,甚至倒貼為準備所耗費的時間與人力。

簡而言之,演講不是單純市場,供需雙方的互動也不能純以經濟動機視之,「做功德」如是「屈就演講」的最佳解釋,也證明「做功德」不宜用以說明一般勞動市場的勞資關係。

當然,新聞中某作家指出邀講單位不重視知識代價,的確是一項嚴肅的問題。講者固然是基於「樂於分享」的理念,但台上十分鐘,台下十年功,為準備演講所投入的心力,不宜視為理所當然。政府既認為公務員加薪可帶動民間加薪,則提高演講費所形成的效果,將倍蓰於此。不過公務機關環境特殊,承受各方壓力,所以演講費也不宜過高,以免招來一些原先不想遴聘的講者。而一般機構如提供過高的演講費,也可能是別有用心。2014年希拉蕊參選呼聲未歇,某大學邀其演講,希拉蕊要價27.5萬美元,該單位斟酌再三,最後邀其女雀兒喜做十分鐘致詞,提供6.5萬美元演講費,人情做了,負擔減輕,也不致引人注目,不過事後仍有媒體報導。柯林頓一家演講費驚人,每年約有1.5億美元進帳,連雀兒喜都有一次五萬以上的行情,類似故事不勝枚舉,相信國內對演講費不滿的作家,一定讀不下去。

回到蔡總統的夢想工資,事隔二週行政院副院長出面表示,如逐年調高基本工資8%,則4~6年後可以築夢完成。聽來簡單易行,雖然媒體名嘴嘲諷不斷,總統也緩頰說只是數學的算法,但總算有一構想。不過如真付諸執行,拜託勞動部務必利用大數據,精準統計國內薪資結構,尤其是本地勞工實際領取基本工資的人數(勿再援用報繳勞保費的資料),以確實了解現狀及提高後的衝擊與影響。統計資料精確後,則務必再以國際同一標準計算基本工資占平均薪資的比例(即所謂的Kaitz index),以便與其他經貿競爭對手做跨國性的比較。總統聊天時的喊價不一定正確,勞動部拿出精確的數據才能服人,否則張忠謀一場演講不到二千元的社會,如何請公司開出最低工資三萬元的行情?

新聞出處:本文刊載於2018.02.11聯合報